翻开《我在人间路过》这部作品,16载光阴在诗行间铺展——从2009年“半颗柠檬”的酸涩怅惘,到2025年“本草情书”的通透释然,诗人以文字为舟,载着对爱情的执念、对亲情的眷恋、对生命的叩问,在人间烟火中缓缓航行。这本诗集没有宏大的叙事框架,却以细腻的观察、真挚的共情,将平凡日子里的细碎感动与深沉遗憾,酿成了余味悠长的诗行,让每个“路过人间”的读者,都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诗人擅长赋予寻常事物以生命与情感,让冰箱里的柠檬、候车室的长椅、灶膛的火焰,都成为承载记忆与情绪的容器。例如,2009年的《半颗柠檬》,以“黄皮早失了脆劲,皱成/你离家出走时,没舒展的眉”开篇,将柠檬的干瘪与离别时的愁绪巧妙勾连。那枚被遗忘在冰箱里的柠檬,成了未说出口的“别走”的具象化表达——“我总忘了扔——/像忘了,那句卡在喉咙里的‘别走’/早该随汁水,一起酸成过去”。当柠檬滚出褐渍,诗人惊觉“连遗憾/都在慢慢,失去水分”,平淡的叙述中藏着汹涌的怅惘,让离别不再是激烈的撕扯,而是如柠檬失水般,缓慢却彻骨的消散。
2012年《灶膛的火》则充满烟火气的温暖。“灶膛的火,总是/这里舔一下,那里也舔一下”,一个“舔”字赋予火焰俏皮的灵性,它舔柴根、舔锅底、舔陶罐边的水渍,更“舔一下案板上/切碎的光阴”。当火焰“舔着灶台前的皱纹和白发时/它暖烘烘的,仿佛悄悄对白发和皱纹说/放宽心,日子,一定会暖的”,灶火与灶台前的身影(大概率是母亲)形成温柔的互动,火焰的温度与生活的希望交融,让平凡的厨房场景生出动人的暖意。这些被赋予情感的事物,不再是冰冷的物件,而是诗人情感的延伸,是他与世界对话的媒介。
爱情与亲情是诗集的两大情感主线,诗人以细腻的笔触,描摹出情感的复杂褶皱——有暗恋的卑微、失恋的怅惘,也有亲情的厚重、别离的沉痛。2019年《我不知道,这算不算写给你的情诗》,将暗恋者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:“每天刷你的朋友圈N遍/你不断变换着的封面图片/我总自以为是地认为/可能暗示着什么,或是一种无声的语言”,反复刷朋友圈的动作、对封面图片的过度解读,都是暗恋者独有的执念。“井挖得越深水越甘甜,爱藏得越深情越甘醇”,诗人把汹涌的爱意压进克制的字句,却在“我不知道这些在心中藏久了,会不会变成酒/在领略了那段醇绵芬芳的同时/最终让我醉得一塌糊涂,伤得体无完肤”中,泄露出爱而不得的惶恐与脆弱。
2020年《母亲的围裙》则将亲情的厚重写得质朴而动人。“母亲的围裙,总系着油烟/它是块浸了岁月的棉/它能兜住溅落的汤汁,也能擦去/额头的汗”,围裙成了母亲为家庭操劳的见证。“小时候,我总以为那是母亲的铠甲/能挡住生活中,所有柴米油盐的难”,孩童视角的认知带着天真的崇拜;“长大后明白,那布上的油渍/是生活磨出的斑/而我时常揪着不放的裙带/是系在她心上的线”,成年后的顿悟则藏着对母亲的心疼。“我是她围裙下,漏出的风/她总是把破口,缝了又缝”,简单的比喻道尽母亲对子女无条件的包容与守护,让亲情的温暖在字里行间流淌。
随着时间推移,诗集中的情感逐渐从个人的悲欢,延伸到对生命意义的叩问。2023年《父亲》聚焦于父辈的坚守:“已接近古稀之年的父亲/对他经营了大半生的土地——/依然情有独钟”,父亲“手拄锄头/伫立在脚下这片土地上。仰望天空”,他的身影“在这步田地,依然顶天立地”。诗人没有直接歌颂父爱,而是通过父亲与土地的羁绊——“土里刨食,已成为他们这辈人/渗入血液,刻在骨子里的基因”,展现出中国农民最朴素的生命态度,也写出了岁月在父辈身上留下的沧桑痕迹。“父亲的手和脸庞/有和眼前土地一样厚重的底色/有着和远处山川一样沧桑的,千沟万壑”,土地的厚重与父亲的沧桑交融,让生命的坚韧与厚重跃然纸上。
2025年的诗作则更多了几分与生命和解的通透。《在人间熬汤》中,诗人感慨“我来人间一趟,本想/熬着一碗养生汤/却在生活和爱情的烟火里/把自己熬成遍身的伤”,从“养生汤”到“中药汤”的转变,藏着对生活的接纳——“如今,我在人间继续熬着——/还是那只陶罐,熬着一碗/被唤作中药,浸满了苦涩的汤”。《人间这剂药方》则进一步道破生命的真相:“人间这剂药方从来不是为了疗伤/它只是让我在煎煎熬熬里/慢慢学会,和自己的影子/对坐,喝汤”。当诗人经历病痛(如《肿瘤医院的窗》《于病榻之上》)、离别,他不再追问“为什么”,而是学会接纳生命的不完美,这份通透不是麻木,而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。
《本草情书(二)》更是将生命的感悟与中药意象结合,“我在你的身体内种植过合欢/你却用黄连的根须缠绕着誓言”“相思豆总在信纸上炽燃/烫伤我所有寄不出去的春天”,中药的苦与爱情的痛相互映衬;“如今,我学会用甘草解毒黄昏/蜜炙的往事,却总在你赐的风雨中返潮/防风难防。我们隔空相望/即成霜降”,则在中药的调理中,藏着与过往和解的释然。
诗集以“我在人间路过”为题,却处处是“认真活过”的痕迹。诗人路过漫坝河的春夏秋冬(《漫坝河的冬天》《夏日漫坝河畔》),路过爱情的甜与苦(《嫣红的承诺》《爱已经远离,思念却迁延不愈》),路过亲人的衰老与病痛(《父亲》《母亲》),也路过自己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。“路过”本是短暂的,可诗人却用文字将这些瞬间定格,让“路过”变成了“栖居”——他把情感栖居在柠檬、围裙、长寿花中,把记忆栖居在候车室、灶膛、漫坝河畔,把生命的感悟栖居在每一首诗里。
这些看似零散的诗篇,实则是诗人用文字为自己搭建的时光博物馆。每一首诗都是一把钥匙,能打开某个特定的瞬间:读《半颗柠檬》,会想起某次未说出口的告别;读《母亲的围裙》,会忆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;读《肿瘤医院的窗》,会共情病痛中的挣扎与坚守。诗人从未站在高处俯瞰生活,而是始终带着共情的温度,与人间的悲欢共振——他写劳动者的坚韧(《劳动者》)、拾荒老者的卑微(《拾荒的老者》)、打工人的漂泊(《打工人》),也写烟火气里的温暖(《炊烟漫过窗棂》《路灯下》),让诗集既有个人情感的细腻,又有对人间百态的关怀。
读《我在人间路过》,就像跟着诗人走了一趟漫长的人生路。我们会为“半颗柠檬”的离别叹息,为“母亲的围裙”的温暖动容,为“肿瘤医院的窗”的挣扎揪心,也会为“人间这剂药方”的通透释然。最终明白,所谓“路过人间”,从不是走马观花的潦草,而是带着敬畏与热爱,认真对待每一段时光、每一次相遇。
那些路过的风景、遇见的人、经历的事,最终都会变成生命里的养分,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,活成更温柔、更坚定的模样。这,或许就是“我在人间路过”最珍贵的意义——路过,是为了更好地栖居;栖居,是对“路过”最深情的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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