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听过栾花落下的声音吗?”《栾华集》后记中的这一问,像一片金黄花瓣落入水面,荡开整部诗集的时光波纹。一百五十首诗词,记录的不只是悲欢与行旅,更是一位少女由青涩走向成熟的精神历程。作者麦云嫣,女,笔名百科娘,别号枉渚女君,1994年生于湖南常德,为中华诗词学会、湖南诗词协会会员,常德诗词学会常务理事,并任刘禹锡研究会理事、副秘书长。她自少年时代沉浸于旧体诗词,十五年笔耕不辍,终于凝成这部兼具个人体温与传统根脉的作品集。全书收录作者2008至2023年间精选的诗七十首、词八十首,分为“流光”“归梦”“栾华”三卷。“流光”保存初学格律时的敏感与真率,“归梦”集中书写深刻情缘和漫长的奔波行旅,“栾华”则转向历史、现实与生命思考。三卷如栾树由初花、繁叶到秋实,使作品集成为一份可以阅读的青春年谱,也呈现出作者从模仿古人到形成个人声调的过程。
“流光卷”中的《观残雪而作》《思远人》《赠别》等篇,虽有少年习作的稚嫩,却保留了未经修饰的真心。残雪、落花、明月、江楼,既是古典诗词的旧意象,也是作者安放青春情绪的最初方式。“归梦卷”更为绵密,上海、重庆、成都、南京、武汉等城市不断进入词题,车马、寒夜、灯影和书信,把传统闺情改写为现代人的异地奔赴。“路长车迅,朝驰夕掣”,使相思不再只停留在楼台帘幕之间,而有了当代生活的速度。
到了“栾华卷”,诗歌的题材与气象明显开阔。作者以《七律·悼袁隆平》追念“一世躬耕惟救殍”的国士,以《桂枝香·步王荆公韵为常德保卫战赋得枉渚怀古》回望故乡曾经经历的血火,也用七律书写欧布、赛罗、泰迦、贝利亚等当代影视形象。“何妨意气称年少,万古云霄一羽毛”,把宇宙英雄的青春锐气纳入杜诗语汇,说明传统诗词的现代化并不意味着抛弃格律,而是让古老语言容纳新的偶像、新的经验和新的公共记忆。《癸卯年生辰感怀》中“岁将而立名难立,事尽通酬志未酬”,又将目光收回个人处境,写出青年人在理想、孤独与现实之间的自省。
而在对古典意象的运用中,作者并不拘泥于本土传统,更有意识地引入了更为广阔的东亚文化元素。例如《露华·小春日和咏冬发垂丝海棠》一词,便特意借用了日本古典和歌中的冬日季语“小春日和”——指农历十月秋末冬初之际,寒暖交泰犹似春日的晴好天气。这种“跨文化意象”的植入,使旧体诗词的容器在承载现代生活的同时,也碰撞出了别样的审美火花,赋予古典格律以新的文化肌理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凭借深厚的学养,于近日正式通过审核,成为日本冷泉家时雨亭文库的外籍会员,这不仅是对其个人诗词造诣的国际认可,也为其作品中蕴含的东亚文化视野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注脚。
这部书最突出的优点,是情感真挚、格律意识鲜明、文化信息密集。作者为典故、地名和词牌作了大量注释,使诗集兼具文学欣赏与传统文化学习价值。熟悉古典文学的读者能够从诗句的互文中获得层层回响,初学者也可以借助注释进入诗境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那篇以骈文写就的自序。序中“竹垞”指清代词人朱彝尊,“碧城”指近现代女词人吕碧城,作者借此慨叹自朱彝尊以降词坛分宗之难,吕碧城之后更是罕有对手。下文“玉田”“碧山”分指南宋词人张炎与王沂孙,“容若”“芸阁”则指纳兰性德与文廷式。作者自言其《栾华卷》中的作品“同龛玉田碧山,力盖容若芸阁”,意在追步两宋风雅,又欲超越清代词坛的深情与寄托。整篇序文不仅展现了她扎实的词学谱系认知,也以典雅的骈俪之笔,清晰地勾勒出自己从初窥门径到自成面目的创作路线图。
读完全书,我最感动的并非某一句炫目的技巧,而是作者十五年不肯放下诗词的执拗。她把古典形式视为自己的“精神避难所”,借诗词对话先贤、寄情山水,也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为自己保留一片诗意的空白。这种坚持使《栾华集》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个人诗稿:它既是情感档案,也是成长见证,更是一名青年作者寻找自我、确认精神归属的过程。
《栾华集》最终回答了一个现实问题:古典诗词今天还能书写什么?它可以写爱情与别离,写旅行与孤独,写家乡的战争记忆,写袁隆平,也写银幕上的宇宙英雄,甚至可以在平仄对仗间安放来自异文化的季语与意象。只要情感真实、语言经过锤炼,旧体诗词仍然能够容纳现代人的心跳。开篇那一声栾花落地,到书末已成为十五年光阴的回响;花会凋谢,青春会远去,但被诗保存下来的成长不会消失。这正是《栾华集》最动人的价值。
标签:
